当前位置: 主页 > 文化专题 > 安徽方言 >

“佗饭碗”与“上桌吃”——徽语散谈(一)

时间:2011-11-10 10:42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吴东光 点击:

这是徽州方言中很有地方特色的两句日常用语,其语义表达的是两种不同的就餐方式。仅这两种方式就能折射出徽州人家所特有的人情风貌和社会习俗。这在外地恐怕是难以听(见)到的。

“佗饭碗”意指端着饭碗(盛有饭菜)到家门外吃饭。所去的地方大都是左邻右舍,抑或村中集散地。因白天的其余时间都忙于劳作,无暇相晤会谈,即使是雨天,也有忙不完的活儿。有乡村俗语道“天晴有天晴的事,落雨有落雨的事。”这也是徽州山民务实勤劳的写照。田间地头,家里家外等诸多的事似乎把一年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哪还有随性闲聊的时间?

由此,饭间空暇便成了人们走动交流、互探信息乃至放松调节情绪的大好时光。另外,徽州地狭人稠,小小的山村大都屋宇相连,过街走巷家家相通。这也为人们佗碗串门带来了便利。而邻里家舍大都能和睦相处,彼此相互信任。山民这种坦诚相待的品性又为这种随意交流提供了情感依据。佗着饭碗,一来二往,拉拉家常,谈谈农事,其乐融融。饭菜可相互品尝,还可借机交换使用物什,互通有无。天长日久,这样既增加了邻里情感,又构成了互帮互助,和谐共处的良好的社会人际关系。除此而外,人们还喜欢去村中比较热闹的地方,或村口,或大树底下(夏季),或穿心街亭(也叫门亭,为旧时富裕人家于门口搭建的过街亭。)大家边吃边侃,摆摆“龙门阵”了解相关信息,也可家长里短,传播一些道听途说旧闻轶事,以充实一点生活内容。要不,相互打趣彼此诮驳(方言,善意的嘲笑取乐)一番,寻得开心解解体乏。这样看来,“佗着饭碗四处游荡”似乎是挺有意思的事,这在徽州山村也是一个十分普遍的生活现象。这一现象体现出徽州民风纯朴社会和的一面。如果以现时的眼光看,这似乎有悖于卫生常识,但在那物质与精神都相对比较贫乏的年代,人们似乎没有更高的要求,反而乐此不彼,非此莫属。曾经常听到一些山民说:“一日不佗饭碗脚板就会发痒。”“缩在家里,不见碗底。”言外之意则为:一天不佗就吃不下饭。这三分玩笑的话语显示出我们的山民平和乐观的心态。

随着社会的发展,受现代文明的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有了很大的改变。今时徽州,无论是山村,还是市镇,“佗饭碗”的现象已日趋少见。人们似乎都已“回”到桌前用餐,不再“佗东佗西”(方言)了。

在餐桌上吃饭应是天经地义的,也显得很文明。这一现象在前徽州却另有说法,也有着特定的含义。在方言中言之为“上桌吃”。

如果以现代语法来衡量这句话,似乎挺费解。人怎么能在桌上吃饭呢?这就需从徽州方言特征这一角度去解构了。

徽州具有古老的历史。这里的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其历史变迁等原因,致使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留存下大量的前朝遗物,其中也包括一些非物质性的东西。别的不说,就这独具特色的一地方言(徽语)就堪称是一种奇绝的文化遗产。有专家称之为“古语的活化石”。在徽语中,确实还保留有大量的古语音和古语词汇,也沿用着一些古汉语的语法。就此早有专著论证,无需在此赘言。

现就文中句子做一简述。“上桌吃”意为“坐到桌边吃。”这是一句典型的简缩语。“上”字在此是作为趋向动词使用,意为“上到……”在现今仍有使用,如:上山,上城里,上楼等。这与徽语中的另一个趋向动词“下来”看似相对,但却分别另有所指。这种用法在徽地已约定俗成,且成了习惯性的日常用语。这样一说,说者心知,听者明白。

至于“上桌吃”所包含着的实际含义比“佗饭碗”更有内涵。其一,“上桌吃”是一种身份的体现。“佗饭碗”大都是黎民百姓或自由良民所为,他们逍遥乐哉,没有什么顾忌。而“上桌吃”的往往是豪绅贤士或望族长辈等有身份的人的风范。他们若是四处悠哉有失体面,也有辱斯文,那当然要围于桌前细嚼慢咽。其二,“上桌吃”是一种礼遇。徽州是个礼仪之邦,光吃饭就很有讲究的。“上桌吃”便是一种礼仪的体现。这主要表现在待客上。徽人一向以简朴著称,居家就餐,往往只是粗茶淡饭,虽坐于桌前也不过是草草了之。但凡有客人来,那便忙得不亦乐乎了。茶酒之伺定不会含糊,菜肴之丰也会绞尽脑汁。食前得请客上坐,除了自身,往往还要请地方合适人选来一同作陪。这样的全程围坐,极尽主人之宜,显示了主人好客大方的品行。而外出作客的人当然是“客随主便”,至始至终不轻易离开桌子半步,且都正襟危坐,唯唯诺诺,十分通泰有礼的样子。这是“上桌吃”的典型样板。于此类似的则是乡村办大事,用现代的话语说,那是真正的吃大餐。大餐上人们按席列坐,谁还去“佗饭碗”呢。大餐开始前,主事人定然会叫上一声:“上桌罗,坐起来就开席啦”。其三,因徽州受封建礼教的影响很大,特别是宋儒理学的濡染,使这里的人的等级观念日强,也不断躬身践行。其言行虽有忠孝的一面,但君君臣臣的等级层次意识已深入人心且还根深蒂固。在一些大家族中,长者显赫,主仆分明,男女有别等能在各方面得到体现。就列席就餐也表现得较为突出。仆人是上不了桌的,家中女眷亦同。在过去,女人低人一等,来客了,她们是不得入厅堂上主桌的。仆人更是次等,他们须得窝于厨间灶下解决三餐陋食,绝然不可“佗饭碗”到处“抛头露面”,否则有失宗法家规的严谨。这就有了这种“上不得桌也不能佗”特殊情况产生。

如此看来,这“上桌吃”与“佗饭碗”所表现的生活方式确实有着天然之别的内涵,不可同日而语。但正好反映了旧时徽州不同层面的人情习俗,生活习惯等。这与当地的地貌风情,人文背景及文化蕴含有关。但就语言本身而言并无好坏高低之分,如此表述反显得表达准确,生动形象。徽语的一个明显特征是具有直白性,就此也可看出端倪。“上”字多少带有尊重敬奉的褒扬色彩,一幅端庄的做派,文雅大气,富有文化意味。“上”字一出就把徽人雅致的一面尽显出来。这在现代汉语中仍有沿用。

而“佗”字就不一样了,似有粗俗随性的隐含之意,略显下里巴气息。这个古词在古汉语里是背负的意思,《说文解字》作有注解:佗,徒何切,负荷也。作为方言往往被误写作“驮”字。但无论是“佗”还是“驮”,在现代汉语中已很少用及,大都是用“背”或“扛”来取代。假若用现代语义去表达这一自古遗存的生活现象,那显然就很不确切了,小小的碗用“背”或“扛”不是让人感到啼笑皆非了么。但徽州人却善于这般直说,单单用一个“佗”来直称。这个古词沿用至今,也正说明了徽州历史的久远,及固有的语言区受外来影响相对较小,这也是被称作语言“活化石”的根本原因所在。

但社会的发展日新月异,生活中的一些旧俗已渐行渐远,“佗饭碗”的现象也日渐稀少,“上桌吃”却已成自然,根本用不着特意提醒。语言应是依附于生活这张“皮”上的“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作为一种方言定会在新时代逐渐消失。也许这是好事,是社会高度文明的一种体现。但事物总有其多重性,我们在改变着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将失去一部分,当然也包括一些美好的事物。方言的日渐式微,语言正一统化就是一个实例。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推荐专题 查看更多专题
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 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
手艺只是吸附于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这个道理人人都能感受,但放在身处变革时代的手艺人身上,就多出了一份切肤之痛—
安徽第一状元县——休宁状元汇总介绍 安徽第一状元县——休宁状元汇总介绍
休宁县是“中国第一状元县”, 有着丰富的文化资源。自宋嘉定十年(1217)至清光绪六年(1880),休宁出了19名文武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