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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乡间野食回忆——葛、白茅与斑茅

时间:2011-05-13 22:27来源:合肥晚报 作者:沈书枝 点击: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诗经》里关于葛的诗句不少,“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葛覃》),“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随之”(《樛木》),“緜緜葛藟,在河之浒”(《葛藟》),“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采葛》)。

——初读时心里很觉亲近,因葛是我少时熟悉的植物之一。它是豆科的植物,常是匍匐生于道边杉木林下,或小山坡中,有时便披披挂挂缠绕到树上去。其叶青而密,一柄分结三片,形如手掌,长微微一层白毛,夏天时开成穗的如豌豆花般的紫花。我们的熟悉,其实只在于知道它的根可以挖来吃,至于书上所说的“为絺为绤”,即葛藤皮可以用来织粗细不同的葛布,已毫不明了。这原是自上古流传下来的民风,至蚕丝与棉大兴,恐怕就已经式微了吧。

以前在合肥上小学,路上所经的杉木林中便丛生有一片葛,秋冬季我们见它叶子逐渐凋零,露出青灰的藤蔓,心思便很按捺不住,要在放学时跳到林子里去挖。然而我们只有小刀和细棍,抠抠刻刻半天,终于找不到根在哪里,颓然罢手,拍拍书包上的泥巴回家了。

有一年,男生们终于扛着小锄头,挖了几根细棍般的小葛出来,放学时很秘密地分我们一截。就这样生嚼,浆水于唇齿间流布,饱含淀粉的块茎,其甘甜此时埋藏在葛皮浓重鲜明的苦涩里,我们不堪这样冷淡的味道,嚼了一点就抛到路边。

乡人挖葛,例于秋冬至春初,大约因为此时农事方能得闲。挖葛原是日常生活里额外收获的快乐。这快乐却也多半只有靠山居住的人才会顺便领受,他们能看得出哪一丛是老葛,底下的根茎肥而且壮。葛根挖回后,洗净泥土,切成尺把长的一段一段,入锅加水清煮至熟便可。吃时再切成小段,撕去外层褐色薄皮,里面的淀粉这时已完全凝结,与粗纤维相交织。

吃葛根最好是缓慢地用力咀嚼,如同老牛吃稻草,盖如此,方能细品其清苦中之甘美。合肥乡间所采集的野食,大多有这样未经驯服的清莽之气,或苦后回甘,或甜中带酸,却正是其美好所在。大的葛根,膨鼓如壮男子胳臂,有山中人家掘得,往往不舍得吃,多是煮熟后携至街上卖钱。篮子里一并装着星秤、砧板与菜刀,有人要时,便切一小段,并不值几个钱。也有将葛根淘洗成葛粉的,曝晒后明白如雪。然而真正纯净的葛粉,普通人家一年也不过淘得三四斤而已。那时我的四姑父家离紫蓬山不远,每年初春总有一两段大葛煮好送来与我们尝新,至于自己挖到葛的经历,却是一次也没有了。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我们常常做的,是拔未秀的禾本科的花来吃,这便是白茅与斑茅。

白茅低矮纤细,是多年生草本,田边山坡之上随处可见,合肥土话也叫“茅衣”。这名称如何而来?不得而知。据说古时祭祀用以缩酒的白茅便是它,然而《诗经》里又说“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我因此总有些不大相信,觉得如小獐、鹿一类的动物,不是白茅所能裹束的,它总得大一些才好。

但这些都不要紧,我对白茅的欢喜,在于小时候的初春,我们吃过多少它尚未抽出的花序啊!塘埂两边密密生着白茅,我们随手便拔一把,捉在手里一根一根剥开吃。这时裹住它们的叶片还是紫红色,剥开来,里面的茅针柔润细软。特别嫩的,白里犹带一点淡绿,味极清美。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里有几句很贴切的描写,显见得他儿时也是很喜欢吃的:

“紫茹未拆,银线初含,苞解绵绽,沁鼻生津,物之洁,味之甘,洵无伦比。每忆饧箫吹暖,绣陌踏青,拔汇擘絮,绕指结环,某山某水,童子钓游。盖因之有感矣。”

到暮春时,白茅花便抽出来,成为毛茸茸的一枝,不能再吃了。我们有时无聊,扯了它的根来嚼,略有水分与甜味。它的根一节一节,是横着长的。

斑茅稻苞也清甜

斑茅与白茅同科,只是要大得多,总有一两米高的样子。

它似乎喜欢生在高一些的地方,把细长而坚硬的叶子垂下来。叶缘有细锯齿,老叶很有些锋利,不慎时可以将人皮肤割破,但新叶初发时,也颇柔嫩,牛可卷食之。

我最熟悉的一丛斑茅,也是在去小学校的路上,长在临路的小土坡边上,与一座旧坟毗邻。所以后来读废名的《桥》,至《巴茅》一节,写小孩子们去满是巴茅的坟地玩耍,很觉其情味可亲,倒不觉得坟茔的阴寂了。他们称斑茅为巴茅,大约总是一声之转。

春天,斑茅的茅苞打出来后,我们就踮着脚去够它们,抽出嫩苞剥食。斑茅的茅针一样洁白柔软,只比白茅要大得多,大小与豆角略同。它的味道也是很水柔的,只是比起白茅来,仿佛仍要粗一些。

斑茅花穗至秋时种子成熟,远望如芦荻花,黄白蓬松,合肥乡人常于此时用芒镰刀将穗轴割来,绑作扫帚。因为那些带芒的种子并未扑打干净,所以最开始几天扫地时,总有很多种子飞落在地,絮了薄薄的一层。斑茅扫帚可以把地扫得很干净,只是不经用。

其实禾本科的花,我们吃得最多的,一定还是稻苞——就是稻禾未抽出穗子之前藏裹在叶片里瘪瘪的嫩稻壳。合肥乡里最多的便是水田,每至初夏时,无论上学放学,或是放牛,只要在田边,我们随手便抽来吃。稻苞是一种近于透明的嫩白,汁液鲜甜,我们一路扯一路吃,水田漠漠,青青不尽。吃剩的空壳扔在地上,恐怕稻田主人见了这狼藉要斥骂,便仍旧插回稻窠里。这种狡黠如今想来仍要发笑,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小孩子经过谁家的田都要吃的。他们所要注意的,只是在田埂上静静嗅气,确定流转的只是稻禾的清香,而不是喷洒的农药危险的污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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