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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喜旧景

时间:2011-07-14 17:02来源:皖江论坛 作者:陈少林 点击:

大约是一九七五年的五月初,在油菜和小麦成熟的醉人气息里,村里的一位九十高龄的老人去世了。死者属高寿而终,所以村人都期待着看一幕空前热闹的出殡场面和参加一次盛大的丧宴。

出殡的时间是在早晨。六点钟左右,外面很热闹,大家不约而同地奔出家门,汇到街沿边。只见由八人抬着的红漆的楠木棺材,稳稳地起步后,缓缓而稳稳地行进着,一路移将过来。白幡招展,白茫茫的队伍顺着街道流淌,哀声一路涌动;锣鼓声、鞭炮声连续不断地穿插爆响,使这整体的哀声一浪高过一浪。

面对这种仿佛发自地层深处的悲声的潮水,两旁那些上了些年纪的观者不禁拭泪,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分辨队伍中哪些声音是发自肺腑,哪些声音是在敷衍塞责、干嚎一气,并对此作出现场的评论。他们惯于认为做女儿的是真哭,当儿媳的是假哭。村里不乏研究这类问题的“专家”,尤以一些六十岁以上的老妇最为敏感和较真,她们不经意地从眼前死者的待遇情况想象到自己将来的那一天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她们心存惴惴的期待和隐忧。

然而这一次的出殡却让村人感到大出意料之外或者说失望吧。虽说死者无女儿,只有四个儿子,但丧事的办理,从入殓那一刻起,再到发棺、送葬,直至最后在墓地落土埋棺,整个过程可谓既悲怆又热闹,既肃穆又隆重。特别是由那四个儿子及四个儿媳妇、上百个孙子孙女孙媳妇孙女婿曾孙子曾孙女等所组成的浩荡送葬队伍哭声齐放时,使人觉得死者这一生仅凭这最后一次就算是没白过,大大地弥补了死者无女儿哭丧和送终的不足。那些老头尤其是老妇们的钦羡之情可想而知,而对死者的儿媳妇们总算是放下心来,再无需分辨和讨论她们的声音是否是徒有其表了。难怪这次出殡即使是在多年后的今天,还为一些来日无多的老妇津津乐道。

婚为红喜、死为白喜,这是村人注重的两大喜事,办白喜事的隆重程度其实还要超过前者,而丧宴则是最重要的体现。所以那天当送葬的队伍出发后,另一支主要由请来的与死者非亲非故的村人所组成的队伍,也就在为办多至三四十桌酒席的丧宴加紧忙碌起来。一部分人洒扫庭院,搬桌摆凳,一部分人切肉洗菜,抱柴担水,掌勺烹煮,还有一部分人挨户催客,三请四请,总之所有人统统忙得不亦乐乎。要请的客,每家至少一个,既为客那就都是送了礼的,这礼或为十块钱加两挂鞭炮,或为丈把长的红布加两刀香纸,这些礼早在出殡的前两天就由各家的女人送来了。由于死者是少见的高寿,全村人家都争先恐后地送礼,即使是平时与丧家有不同程度过结的人家也不例外,即使是村干和村里的头面人物也不例外,大家都惟恐落下,沾不上福气。

我家与丧家沾点亲,两天前母亲就过去帮忙烧饭,当天父亲也被请去加入扶柩和抬棺,他们都不算在赴宴的客人名单之中,所以十三四岁的我就成了我家的赴宴代表。白天因为上学,我被安排在晚上,去时又迟了些,到的时候人们都在碰杯子了。偌大的堂厅足足摆了约十来桌席,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我在几张男客的席上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座位,只得由办事的把我拉到一张女席上。一个小伙子挤在女人席上,别扭是肯定的,但好处是在这张桌上无人拉酒,这对于我这个不能喝酒而又很少上过席的学生伢来说也算是少了一个麻烦吧。我们这一桌说是十个人,其实二十个也不止,女人大多都带了孩子,有的甚至带两三个。孩子们都贴在他们的妈妈身后,非常活跃地等待着大鱼大肉端上来,非常麻利地将鱼肉大块大块地迅速搛走。每碗菜一端上桌,要不到两分钟就被搛走一空,风卷残云一般。一些人认为女人席上比男人席上消耗得少显然是大错了,虽然她们大多不喝酒,但正因为如此,她们用起菜来量更大,何况还有那一群孩子无底洞似的参与了。

看看自己这边大快朵颐的人们,再扭头望望别的桌上那些男人们的举杯使箸有板有眼相互谦让的模样,我就不禁纳闷,为什么在这种事上男人们倒显得温文尔雅个个仿佛是有教养的乡绅,而女人们却显得像一群饿狼呢?我们的这一桌确实壮观,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人,筷子一直是捉在手上的,显出的只有一个坚定的神态:搛足、喝尽、吃空,旗帜鲜明,目的明确,毫不拖沓,其结果便是杯盘狼藉,菜汤洒得到处都是,好像碗、盘、碟这些食具相互之间经过了一场混战。丧家倒是毫不介意,对我们的这一桌是不停地上菜,几乎每样菜都重复地上了一次,直到孩子们吃得不再围着桌子攒动,女人们吃得满嘴流油才打住。但这时也就接近放炮散席了。

那次丧席上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真是不值得一提,反正在回家的半道上我觉得肚子有些饿。走着走着我就很不快活,很瞧不起村里人,并发誓以后吃酒席绝不坐到女席上,但也不坐到男席上,至于坐到什么席上却没有想。现在我明白了,在那个贫穷的、三月不知肉滋味的年代,我的大惊小怪和清高是幼稚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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