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我嫁给了一个徽州男人,我也就成了半个徽州女人。
我接触的第一个徽州女人就是我的婆婆,那时她才49岁,患子宫癌已到晚期,为了让她安心,我也就孤注一掷答应去徽州结婚。丈夫在屯溪工作,那时的我确实很迷茫,不知迎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尤其是在异地他乡。
那是二月份,我到了屯溪一落脚,就和他一道到医院看他的母亲。推开病房的门,婆婆正坐在床上,佝偻着身子,头发凌乱地盖住了脸。当她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那一刹那间,我感到好恐怖。长期的流血,使她的面部浮肿,蜡黄。当告诉她我是谁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竟是:恭喜你啊……后来她又用她那家乡方言对她的儿子说,她要回家。她不放心家里的门户和那两个未成年的子女……当然,这些话在当时我是一点也听不懂的。 我们草草结过婚后,随即就带婆婆一道到杭州去看病。在杭州的医院里,医生检查过仍在不断流血的婆婆,就将我们约到隔壁,对我们说:没希望了,你们回去好好照顾她,增加点营养吧。医生的摇头让我们绝望,我们只好再带她折回家里。 家虽然在县城的中心,但那陈旧、剥落的老宅,却让人感到无比荒凉,在进门的过道里,叠放着三口棺材,更增添恐惧。
过了小庭院,进到里面,整个房子采光仅只靠那堂屋的天井透入的光,显得那么冷清,阴暗。我们回家后,将婆婆安置停当,才开始有了交流。记得,哪天在我洗脚的时候,婆婆望着我那被解放鞋焐的发白的脚,叹了口气,说:秀,你没享到我的福。她还为我的到来,特意留了一瓷缸芝麻粉。这些,都让我温暖,感激,难以忘怀。婆婆一再说:我不能死,我一死,这一窝鸟就散了……她担心万一自己过世后,生活的重担将压在我们身上。那时我们也才二十几岁呀,虽然,大妹已经工作,但大弟还在上大学。所以婆婆交代我们将两个小的送人。我们当时就对她承诺说:你放心,我们会把他们带大的。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大弟休学一年,在家照顾。几天后,他们就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从此一别,待我再接到电报回歙县,婆婆已经装殓入棺,过道里少了口棺材,家里少了个主事的人。我与婆婆也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了。真是人生苦短,生死隔阴阳。 我婆婆是从昌溪嫁过来的,娘家也还殷实,只有姐妹二人,从她的名字——吴好善,就可以体现到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家。但过得门来,夫家日益衰颓,加上日本鬼子轰炸,战事不断,公公又早逝,生活的重担就压在她的身上。幸好那时五个孩子,老大已经出来工作,艰苦的生活,迫使她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到飞机场种点粮食,聊补无米之炊。婆婆的手工活很好,孩子们的衣帽鞋袜都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她的一生真是很苦,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过。她走得太早,真让我不胜惋惜。尽管我和我的婆婆相处没几天,但我真的很敬重她,怀念她。 我爱徽州,爱那里的山山水水,我更爱徽州女人,爱她们的朴实无华、忍辱负重、安身认命的古老风范。所以,我说儒家的哲理学得最好的应该是徽州女人了。
【附】
一字一句把表舅妈这篇发表在晚报上的文章打出来,心里涌出很多话。单就文字,有一些疏漏。但是毫无矫饰的感情更打动我。前一段时间《徽州女人》的片子上映,马路边广告做的很火,我对此没怎么留心,不知道到底是唱戏还是故事片,只是觉得拍出来的一定不会好看一定有作秀的东西,那样年轻的演员如何能体会出“朴实无华、忍辱负重、安身认命的古老风范”?我从小的教育是课本课外书,几乎放任自流,反是到了后来有了家庭的约束,自始至终我对徽州女人的概念是很模糊的,那好象是一个庞大的群体,牵连整个社会,也是某种思想的象征……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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