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来，曾经在中国近代史上风云一时的吕碧城，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六十年了。当年心高气盛的女才子在刊印自己作品时曾说：“予慨世事艰虞，家难奇剧，凡有著作宜及身而定，随时付梓，庶免身后淹没，曩刊《晓珠词》即本此旨。”然而，她还是于不知不觉间远离了这个世界。今日提起吕碧城的名字,即便是在她的家乡安徽旌德，一般人也觉十分陌生。翻阅手头涉及吕碧城的为数不多的著述，讹误比比令人咂舌：提及女士故乡，有论文竟在“旌德”之后又注 “今芜湖”;介绍女士生平，却将她的三个姊妹一笔开销;中华书局出版的《严复集》第五卷更加有趣，编者大约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能写几首词已属不易，竟将吕碧城创办并任校长的北洋女子公学归在吕父名下，殊不知其时他老人家已去世多年。
所幸中国之大,有心者不绝如缕。近年来有关吕碧城的两部著作先后问世，令人又可一睹才女风范:一部刘纳编撰的《吕碧城》，集评传与吕氏著作为一体，可视为普及性的介绍之作;另一部李保民编校注释的《吕碧城词笺注》，较为全面地展示了一代女词人的词采风韵，所附《年表》，更为读者尽可能多地提供了研究依据。但是尽管如此，距今并不十分遥远的吕碧城，生平之谜依然多多，诸如她的童年,她的家事，她的婚姻。
刘纳之著没有太多涉及吕碧城的童年家事，当出于作者的谨慎。多年来有关吕碧城幼年经历的记述颇多差异，且往往难以自圆其说。譬如吕碧城的幼居所在，目前至少有三种说法：李保民《年表》以为，碧城生于山西，一年后即随父母定居安徽六安，父亲去世后随母迁居母家来安，直至北上天津。吕碧城故乡之人姚卓华在《天际自徘徊》一文中称，碧城“幼年是在庙首度过（属安徽省旌德县），父亲解官告归后，举家迁往六安县城南门三道巷。”卓华英年早逝，此说依据一时不可得，但乡土之言历来值得注意。此外，吴小如先生初读《吕碧城词笺注》后，依据《笺注》本卷四《祝英台近．怀故都》，向保民先生质疑，认为此作“涉及碧城儿时踪迹”，就词中“宸京”、“翰苑”、“玉蝀桥”及“秋香炒栗”、“空记取儿时风味”等语推测，“作者儿时应在北京居住过一段时间，其时当在碧城父从山西学政卸任后至返皖前这一两年中”。碧城父吕凤歧任山西学政为时不久，依《清代职官年表》记载，为光续八至十年，即1882到1884年间，在任时间如此之短，加之去山西赴任前本是国史馆编修、玉牒馆纂修，凤歧家室留居京城是完全可能的。
如果说以上推论系吕碧城极幼时生活经历，可以有所忽略，那么此后女士所居之地及生活变迁，对解读作家创作思想及艺术风格则至关重要，然而这些资料亦有待进一步发掘取证。据《年表》与诸多文章记载，吕凤歧卸任后并未定居故乡旌德庙首，尽管那里有他的出生地垂裕堂，有因他而得名的“大夫第”，更有他之别号“石柱山农”的由来石柱山。如果凤歧确实迁居六安，那么，究竟是何原因使得他放弃这一切，移家数百里之遥的江北？且其间还有为碧城定婚同乡汪氏一事？（汪氏乃孙村人氏，居庙首不过七八里路，正所谓“两地家居共一山”。）此间原由与碧城成年之后的思想有无关涉？吕凤歧去世后，“未几，族人争继嗣，霸占家产，以至将碧城母女幽禁。曩与碧城定亲之汪某，见此变故，藉词退婚”。所有这一切变故，如发生在六安，则有许多难解之处：其一，以旌德当时交通状况，族人跋山涉水前去霸占产业实属不易﹔其二，碧城家已脱离族人独居六安，幽禁母女亦非易事﹔其三，山水迢迢，汪家如何及时得知信息？更重要的是，若依此论，吕碧城幼年时代基本未曾居于旌德，此后频频出现在其忆旧之作中的江南风景又从何而来？仅以《笺注》卷一所收《生查子》为例：“清明烟雨浓，上巳春光好。……当年拾翠时，共说春光早。六幅畫罗群，拂遍江南草。”保民先生注曰：“本词为碧城居塘沽舅家时追忆旧游之作”，既为旧游，当属儿时记忆，六安并非江南，而“拾翠”一语所言翠鸟，直至笔者插队落户孙村、庙首之时，还借春光飞舞于丰溪、玉溪两岸。同在此卷中，碧城还有“绮窗醉凭，南枝梦寻”、“桂花摇影露涓涓”、“梨云沁影”、“吴蚕未蜕”等语，句句暗合庙首一带风物。据此种种，是否可以揣测，吕碧城幼年时期曾于父亲任职及卸任以后的一段时间，居于庙首，享受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而父难之后扶柩还乡，遭遇打击，因痛彻心腑以至终身不再还家？还望诸位专家取凭指正。
除此之外，有关吕碧城家时事情感， 笔者于阅读之中亦有点滴心得，愿与各位研究者切磋。其一，碧城父吕凤歧就任山西学政时，正是张之洞在晋励精图治的年代。据《山大往事》记载，此时张曾与吕商议，并“会衔入奏”，开办著名的令德书院。“令德堂课士，仍为传统书院制，所延聘山长、分校都是对经史古学造诣颇深的儒生”，“其后通省人才多出于此”。“1885年乙酉乡试，有文能运用许氏《说文》及史学词章具有根底者皆属令德堂肄业生”。联想到碧城姐妹四人出众才学，吕凤歧才华自不可小觑，而进一步联想到吕碧城于新文学兴起之时反对白话文的坚决，又隐隐瞥见其父乃至张之洞的身影。遗憾的是，令德堂立足之后，吕凤歧很快离开山西，并且似乎再不曾做官，此间变故未能有人披露，而它与碧城此后人生抉择有何等关联，亦属未知之数。
其二是有关吕碧城情感经历的一点补充。碧城一生独居，早年汪氏退婚，对要强的碧城无疑造成极大伤害，但女士此后遭际恐非各种文章记述那么简单，仅仅因少年时代的退婚即抱“独身主义”，或因自身才华出众以至 “眼界过高”。刘纳《吕碧城》依据女士作品中的情感流露，推测其情思变化，颇有所得，但归根到底，多为推测。李保民先生《年表》提及女士与英敛之之间的微妙关系：起始，“英敛之对碧城极为倾倒，爱慕之心油然而生，因而引起英夫人不快”，不久后 “碧城与英敛之往来多显龌龊冷淡情状，虽经二姊从中劝解，未能和好如初”，然而所为何事，未有记述。此外，《笺注》附录中尚有一则《杂载评论》，记述碧城于杨云史纳妾之后，“有词四阕寄云史，并媵长函，中有语云：‘天地悠悠，我将安托’，此荡气回肠之语，信当有为而发。”也许是出自“为传者讳”的道理，介绍吕碧成的各种文章都没有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探讨。有著者曾经提及吕碧城与清末使日大臣胡惟德的一段婚姻纠葛，均言系傅增湘作筏而碧城不愿。笔者却于严复书信日记中读到一些值得注意的文字：1908至1909年秋，严吕多次晤谈，研讨名学，谈及人生社会，严复不只一次与吕碧城谈及婚姻大事，“劝其不必用功，早觅佳对”，1909年6月13日，严复日记更有“此儿不嫁，恐不寿也”之记载。同年11月12日，严复记“胡仲巽来，言其兄不要碧城”。而在《与夫人朱明丽书三十一》中，提到胡曾寄电严复，谈到胡吕婚姻：“此事早做罢论，据胡老二言，乃其兄已与一美国女学生定亲，不知信否？碧城虽经母姊相劝，然亦无意，但闻近在天津害病颇重。其二姊眉生曾来寓告我，并求我为碧城谋出洋，北洋现已换人，不知做得到否？”碧城与胡惟德究竟孰为“不愿”之先？碧城之病及碧城出国意念与吕胡议婚关联若何？胡氏电告严复，严复与此事有何等关涉？特别是此事之后，即1909年11月12日后，严复日记不再有关于吕碧城的记载，严吕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所有这些，颇耐人寻味。细细揣摩，不惟对人们认识吕碧城，而且对于深入研究吕碧城所处的那个社会，以及该社会中男子对待、评价女性的真正标准，都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安徽淮北煤炭师范学院图书馆 傅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