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南山脉层层叠叠的皱褶中,歙砚、徽墨与宣纸零星而顽强地存活了下来。“文房四宝”中的这三宝极大依赖着当地的自然条件———歙州砚坑、黄山古松与青檀树,古徽州的兴盛,使文人趣味与地理环境结合,再加上徽商追捧,文房四宝的制作“不计成本、不厌其精”。而在今日,歙砚由实用转为把玩,身价渐增;工序繁杂、制作极其漫长的徽墨、宣纸,正在艺术与小本生意之间微弱地徘徊……
深山求歙砚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汽车从安徽歙县出发,沿黄山山脉间的河谷一路盘旋。37岁的歙县砚雕家柯崇念叨着当地的俗语,带着记者颠簸在寻找歙砚石坑的路上。两旁茂林青翠,溪水浅吟,越往深处走,山势渐高且陡。车只能开到距歙县县城20多公里的双河口村村头,其余路程我们沿布射河步行进山,两个多小时后到达半山腰一个叫“大谷运”的龙潭砚坑。
歙砚如今已成为黄山“特产”,无论是屯溪老街、歙县老县城,还是从屯溪到歙县的公路边,店面和手工作坊不下数百家。各式歙砚小到不足一掌,大至直径逾尺,多为灰黑色,每块石料因纹理不同而被雕刻者赋予了不同图案。歙州产砚历史在当地有史书可查,从唐代末年始,歙砚就成为上献帝王的贡品,石质坚润发墨,有“孩儿面,美人肤”之说。然而与广东肇庆端砚的长盛不衰不同,歙砚生产曾长期中断。元明两代约500年内,没有开掘歙砚石;清代只有开采歙砚的零星记载,民国初年,歙砚生产濒临绝境。上世纪60年代,政府一心想恢复歙砚生产时,寻找砚坑成为最迫切的任务。历史上记载砚的文献甚多,但多属直觉性记述,归于文玩杂项,并没有关于砚坑的科学记载。
根据程明铭的研究,歙砚石岩层形成于8亿年前的晋宁期。对于没有地质知识的柯崇来说,他习惯把石头的一角敲碎,用水浇一下。“砚石见水是青色的,纹路细腻而漂亮。”他说,好的砚石能“呵气成雨”。
上等的歙砚“涩不留笔,滑不拒墨”,敲击起来有金石之声。康熙帝称,即使“多年宿墨”,也能“一澈而莹”
古时开采砚石非常危险,砚坑人都隐藏在深涧中,洞内十分狭小,用猪油灯盏照明,曲折潮湿。石塌人亡的悲剧经常发生,“采石而出者,下身沾黄泥,上身受烟煤,无不斑驳如鬼”。
有意思的是,龙潭砚坑在双河口村村民柯德和家的山头上,早年间农民包产到户时,山上的山民们就各自分山头。山民们当时并不清楚歙砚带来的利益,柯德和父亲收了200块钱,就与前来承包开矿的厂长签了10年合同,厂子开足马力生产,“人家赚了何止百万”。龙潭砚坑如今成了柯德和家的私产,开采了20年的坑口有30多米深,山坡上堆满了以前剩下的碎料。柯崇随手拿起一块砚石,看着石上的金晕和纹理,用软石子勾勒几笔,就成了一只站立的鹦鹉,“身价马上不一样”。柯德和自己并不懂雕刻,每天到坑口上拣些碎石料加工成简单的坯子,一二十元一块卖给买主。
制砚名师与匠人
胡震龙和儿子胡迪、胡笳,女婿王祖伟等都专事砚雕,在某种程度上,曾经以集体经济形式兴盛过的砚雕厂,如今在歙县又回到了类似古时的个体作坊。胡笳1979年进歙县工艺厂雕砚,发现市场经济开放后,四处搞销售的业务员最早干起了私活。“业务员脑子活,他们把客户要求定型砚台的订单给厂里做,定型砚台制作很简单,效益差些。那些要求随行加工的高级砚台,业务员找技术好的人自己在家做。”发展到上世纪90年代,歙县工艺厂只剩下设计能力差的女工人,专做简单的定型砚台,有能力的工人各自出去揽活,收入远远高于工资。
砚台雕刻有制砚者鲜明的个性体现,一旦私人作坊兴盛,砚雕师的思维反而不受束缚,技法发展极快。而私人作坊的日渐兴盛,对集体的老厂子打击更猛。胡笳说,“现在工厂的砚雕水平,有些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1999年歙县工艺厂因为不景气被私人买断了改制,“那时候剩下的上好老坑石料,一共才卖3万元。有个工人将石头买了,现在好的老坑石料—块就上万元,他只用在家坐着数钱了”。
如今走在歙县,制砚的私人作坊极为兴盛,最为简单的甚至可以一人成店。对于众多游客来说,歙砚更是把玩的精致石头,已不太在意古代文人追求的发墨效果。在斗山街做砚雕的孙鸿宾说,如今的砚雕在材质,技艺上肯定达到了鼎盛时期,但是越来越缺乏古代的文人制砚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