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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时代的疯子——关于父亲的回忆

时间:2009-07-05 09:50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黄守浩 点击:

老爸是位退休教师,已故去5年有余了。可他的音容笑貌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打我记事,妈妈就一不直呼其名,二不昵称“孩子他爸”,而是以“疯子”呼之。据考证,真正起用“疯子”这一“雅号”还是在“文革”开始不久。

老爸于1927年生于大别山腹地金寨县的一个地主家庭,兄弟8个,排行老五,姓黄名先勖。勖,勤勉之意。他在日本鬼子飞机的狂轰滥炸之下读完了安徽省立高中,在新中国刚刚诞生不久就参加了霍邱土改工作队,脑袋几次险些被当地的土匪恶霸“摸”了“瓜”,后来他放弃了做官、经商等多种选择,毅然选取了自认为“风平浪静”的教书生涯。在经历了肃反、三反、五反、反右之后,在“四清”中被清理出了“阶级队伍”,回家务农,接受改造。说是回家却无家可归,因为土改分得的一间半老屋早已成了“大队部”,他只得携妻带子借住在一远房亲戚的牛栏里,后又被赶到几间废弃的茅屋,不久又被撵到半间更破的牛栏里,再后来老爸在一座山崖下用茅草搭了一个棚栖身。我清楚地记得每次下雨时,我和哥哥此起彼伏地喊:“爸,这儿漏。”“妈,这儿也漏。”于是父亲和母亲就像两只老母鸡似的用躬着的身子为我和哥哥挡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祠堂庙宇在“扫除四旧”的革命口号声中一扫而光,老爸却暗自高兴,他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把祠堂庙宇的碎瓦断砖往家挑,硬是用肩膀“挑回”了一间“瓦屋”。

随着“文革”的逐步深入,老爸受到的“改造”和“教育”也逐步升级,白天游斗,晚上审查,什么站、跪、打、夹、压一天一个招,一招更比一招狠。最厉害的要算“坐飞机”和“打草鞋”了。两个红卫兵一个提脚,一个提一只胳膊,在地上拖着飞跑,美其名曰“坐飞机”。父亲的两个大拇指被红卫兵用麻线捆住,然后在两拇指间加木楔,并用锤子往下楔,每楔一下,父亲的牙就一呲,额头的汗珠像豆子一样籁籁落下一串。

一天傍晚,被折腾了一天的爸爸阴沉着脸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一到一刻光景就不见了。妈妈和哥哥有一种不祥之兆,赶忙回处寻找,好不容易才在屋后的山林里找到了爸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娘儿三个大哭大叫,他身后的树枝上已挂好了一根绳套……

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后,老爸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忽然变得“幽默”起来,红卫兵让他头顶粪桶,他狂笑着说:“我要发财了……”问其原因,他说屎中有财。红卫兵给他戴一只三尺多长,10多斤重的高帽子,他却连声叫好:“好,好,这样你们更好向高帽作辑了。”红卫兵让他头戴高帽,腰系草绳,胸挂木牌进行游斗,他带头高喊:“前面鼓儿打,后面锣儿敲,不是我会造,那有这热闹。”

与此同时,家中一来红卫兵或其他什么人,老爸就发“人来疯”:右手五指并拢直如刀,在左手上作切肉状,说:“内当家的,来了这么多贵客,还不快去把那个东西切些来吗?”(意思是去割肉)其实,家中连盐都吃不上,切肉从何谈起?母亲原是大地主的千金小姐,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听他说这些疯话,肺都要气炸了,骂他是“疯子”。久而久之,母亲对父亲就以“疯子”相称。爸爸也不计较,照应不误,他“疯子”的外号也就不胫而走。因此,红卫兵对爸爸的疯言疯语也就不那么较真了,对他的改造力度也就小多了。

爸爸虽然“疯”了,但心里却像明镜似的。1974年我小学毕业了,却因为是地主子弟,中学与我无缘。爸爸到学校央求他的老同学张老师(时任小学校长)让我复读一年。第二年我仍然未被推荐,爸爸就跑到几十公里以外的湖北省罗田县九资河托他昔日学生的女婿帮忙让我进了当地的一所村办初中班。当时的大队革委会听说爸爸把我送到湖北上学,认为他“不老实”,妄想“反攻倒算”,把他找去狠训了一通,并罚跪10多个小时。限定三天之内要把我找回。父亲在家躲了三天之后,向革委会汇报说:“学校不让回,校长说学校不是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还说孩子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读共产党的书,接受革命教育不犯法。如果要找回来,应由革委会派人去找。”

1979年春,爸爸毅然决然地把家中唯一能卖钱的一头小猪卖了,徒步一百多里到县城,一边为自己跑平反,一边帮人代写信写诉状,弄点“润笔费”住两角钱一宿的“干巴店”,吃不要粮票的红烧芋,一住就是九个月,终于弄到了一份平反文件。爸爸自认为已心力交瘁,放弃了继续工作,退职(当时不到退休年龄,1982年改为退休)让高中未毕业的我顶替当教师。我自知工作来之不易,因而十分敬业。教书二十多年,仅部、省、市、县级发的荣誉证书就装满了一大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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