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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老妪

时间:2011-12-06 10:29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吴东光 点击:

一次次游走于徽州古老的山村,我们总能于少许特殊的老人——裹脚老妪不期而遇。这些大都年近九十,极显风烛残年,却还能依着墙根踽踽独行,仿佛一抹潮湿阴暗的云影,更似古巷里尚未摩去的历史遗迹。苦菊一般的脸上隐含着近一个世纪的苦乐年华,令现今的人一时无法解读。这样的一些老人,往往还在那无风无雨的日子,寂然地落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把过往的沧桑晾在现今纷繁的阳光里。偶有几声低语从她们干瘪的嘴角飘落,仿佛那晒蔫的菜干仅剩的最后一点水星。

尚不具历史感的乡村少年见到这样的一些老人,总感到奇怪。她们那枯涩伶仃的身影里有一双几乎看不到的脚。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呢,那是所谓的“三寸金莲”,不足以盈握,极像两片落地无声的枯叶,却要支撑起她们颤微微的肢体,度过了那么多风雨如栉的苍茫岁月。其中的艰难如何才能形容?我们只能借助想象去感悟那随风飘零的万般凄楚和无奈。因为我们古老的徽州祖人自然生存的处境本身就充满着太多的艰辛和磨砺。有道是“八山半水半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便是最好的注解。山多地少,缺食少粮,再加上地无三尺平,无论收种,或舂米粜粮都需肩挑背负,无需言及更重的体力活了。即使是强壮的男劳力也需使出浑身的力气,还得步步踩实方才勉强胜任,何况这些缠脚的妇女。她们并不仅限于埋汰洗打绣衣整衫,她们也要像男人一样担负着养家糊口支撑家业的另一半。说来还真是神奇,就那么细脚伶仃状如圆规般的躯体,却要担当类似顶梁柱的重责,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但这却是血泪的事实。

许多戏剧文本根本无法再现那些泪光盈盈的细节。而舞台上期期艾艾充满幽怨的唱腔怎么也表达不出她们内心的酸楚和现实的艰难。她们也无暇顾影自怜,在一声声叹息中,有太多的泪水只得独自吞咽。

徽商称雄三百年,赢得世人刮目相看。一边是鼎盛的辉煌,一边是黯然的独自凄凉。一群“徽骆驼”抛家弃子沉浮于商海,几度拼搏,终于崭露头角,并集结成商场的领军,同时,也把留守家园的徽商女人推到了生活的前台。她们不得不担当起治理后方家园的重负,以薄弱的身躯独挡生活的一面。侍奉老人,哺育幼儿,耕田种地,收晒入仓,浆洗缝补等,事无巨细,不分轻重,一应落在她们羸弱的双肩。但事业是男人的,家业大小,生活的好坏都归功于男人,记功簿上很少写着女人的名字,尽管历经了沧桑,但血泪无痕,她们只如一抹抹苍白的烟云消隐在历史的天空。那耸立的石坊似乎累然可数,但那只是旌表一世流芳千那古的贞节烈妇的冤魂孽鬼,且仅仅是冰山一角。人们只是怀着一种感念,关注那些发生在刹那间的毅然绝然的惊世之举或终其一身虽独自凄凉却尽善尽孝固守如山。有多少人会想到更多的普通妇女在无望的挣扎中痛苦地离去,她们生前无法去向世人诉说。她们那尖细的纤足却要顶立起万般重荷。只要我们从这一角度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们必定是独自啜饮了万斛酸楚。

如此的境遇必将落得“一世情缘”薄欢情。而豪门世家又如何呢?那深宅大院高高的门槛有着更高的要求——人要俏,脚要小,且要门当户对。几经挑拣,择得吉日,总算结成连理枝。可新娘出轿,族人的目光必定是眈眈凝视着人家千金是否金莲初现。若是“玉足芊芊”,不足盈握,则众人含首称道,若超出尺寸便是叹息连连。过了这一关就预示着能享尽大福大贵了吗?只有厚重的朱门知道,只有兀立的高墙清楚。

翻开历史的任何一页,我们都能读到类似的故事。生就女身,便难逃缠足的劫难。无论是达官显贵的金枝玉叶,还是寒门草舍的小家碧玉,都将落入类似“楚王好细腰”的结局。正是花儿欲放,却受到“风雨欲来”的极度摧残。难道天下父母都这么狠心吗?无奈的是他们都得向封建礼教低头。他们都将亲手把自己的心头血肉推向痛苦的冤孽之中。

这一幕幕人间悲剧在我们徽州大地上演得尤为残烈。在这朱程理学的诞生地,纲常伦理如栉风沐雨般渗透了这块古朴的土地,谁能逃脱这千钧的桎梏,谁又能免去言论的渊数。在城镇,在乡村,“家有小女初长成”,却最怕他人戏言“大脚婆”。那仿佛是一种耻辱,若缠足未成便少有问津而难论婚嫁,则会让全家蒙垢。因此,天下父母只得让女儿“忍千日之苦,得一世荣福。”有太多的母亲看到自己的骨肉因钻心的疼痛而哭天强地,都会潸然泪下。但却仍在这种以泪洗脸的痛楚中不断地劝导责罚,并一代一代地母女传承,把缠足的苦难史演义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是一份怎样的念想,是多么刻骨铭心,又源远流长。即使到了辛亥革命的一声春雷炸响,民国革命多年,可在我们乡间还有不少女人(包括我们的祖母)看到新生妇女一双双宽大的脚板仍心生厌恶。我们的外祖母曾一度担心我们的母亲们找不到婆家。

解读这段历史,我们定然会扼腕叹息,也有无限的感喟。虽然这一切都成了历史,都是过往的伤痛。但每当看到那些遗存的老妪,不由我会联想到那风雨如晦的岁月以及那不同凡响的人生遭际。她们近乎致残却仍无比坚韧地活到今天,也是人类生活史上的奇迹。他们经历了几个时代的风云际会,阅尽了人间世事的变数,她们也许做梦都没有想到社会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虽然这些细脚孤老已所剩不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是少之又少,渐成孤本。这对于徽州的后代似乎缺乏了某些参照。但对于迷恋徽文化的我们从几近绝版的老妪身上以及从上代遗传下来的相关器物(比如绣花鞋之类)还能真切感受到我们母亲的母亲们所经受的痛楚。在这片神奇而又美丽的土地上写满了徽州女人意想不到的种种艰辛。

我家对门就有这样的一个老太,已有94岁高龄,却依然耳聪目明,整天衣鬓齐楚。那月白布衫的身影还经常出现在巷口里弄。关于她的身世足可编写一部厚厚的书籍。她以一双并不太小的脚步入这个原本不算殷实的家中。为生存所计,其男人早年就出门从商,却又意外死于他乡,抛下了几双儿女,留下一间老房,那房还是上祖遗留,是众家合住。经风雨侵蚀,有些摇摇欲坠。在这种境况下,她含辛茹苦把儿女抚养成人,且念念不忘男人的遗愿——教子成人,读书成才。我们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小脚女人却培养出一个大学教授,其后代都成了高知人员。可她却怎么也不愿离开故园,仍固守老房仿佛守着亡灵般度过她的风烛残年。现今,她不但能自理,还时常在自家的院脚侍弄着一些花草果疏,特别是那盆栽的黄菊更能引起人们的一番幽思。花开几度,仍是旧时的馨香,但于清风中却默无声息,或许是她那一瓣心香,任风雨无度,既不减其韵,也未退其色。这旧时的徽州老妇,确实有些精致,有些优雅。似乎让人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小脚老妇居然能从那风雨如磐的岁月中走来,一直走到今天,且还那么有滋有韵。

类似她这样的女人并不鲜见,只是如此高寿不多。同样的女人,虽然命运各异,但都有着同样的辛酸和韧性。由此我们会很自然地想起我们离世的祖母和姥姥。在她们身上都有着说不完的故事。也许正是她们如渊的泪水和血汗的浇灌这片土地才显得如此滞重,才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徽商和万千学子。每一个徽商学士的高大身影里必定隐含着泪水涟涟的徽州小脚女人,包括他的母亲和妻女们。

每当漫步乡间的古道,或静立于幽寂的巷弄,我仿佛听到了一种悉嗦独步的跫音穿过历史时空,在耳旁回响,那是世纪的回音。凝望一幢幢旧居,从那斑驳的古墙上,我分明看到了一个个飘逝的身影,那身影如风雨飘零的落叶,总能让人想起很多很多的徽州旧事。只要看到这些还遗留于世的老人,我都会不由地怀想起故去的亲人。此时此刻,我便会深情地望望脚底下这块有些苍老的土地。这土地的蕴含是多么深刻,是多么耐读啊。(歙县白杨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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