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主页 > 戏曲舞蹈 > 黄梅戏 >

《罗帕记》追踪——一出夫权主义统治下的家庭悲剧

时间:2013-03-09 20:34来源:黄梅戏古今纵衡 作者:班友书 点击:

《罗帕记》为黄梅戏三十六本老戏之一,分上下两本,前名《罗帕宝》,后名《三鼎甲》。女主角是王科举夫人陈赛金,因将家中陪嫁的罗帕宝在花园遗失,为家人姜雄拾去。后姜随主人王科举上京赶考,旅店中调戏店姐,店姐不从,便将罗帕宝拿出,说主母尚且爱他。店姐告知王科举。王一怒返家,拷打赛金,赶出家门。并告知陈父,陈父也深信不疑,也将赛金赶出家门。赛金流浪至福建,途中产下二子,为傅员外收留。二子取名傅文龙,傅文虎。长大后赴京应试,恰与王科举同科,三人同中状元、榜眼、探花。终于父子、夫妇相认,全家团聚。故又名《三鼎甲》。考《罗帕记》故事,来源甚早,自南宋迄今,少说也有六七百年了,而其中变化也很大。最早大概可追踪到宋洪迈《坚夷支志》卷三《王武功妻》:是说京师人王武功将赴任,有化缘僧见其妻美,乃托人送礼盒与王妻。王疑其妻与僧有私情,遂诉之官府,弃妻而去。数月后,府尹以为是疑狱,无确证,释其妻。衣食无着。僧乃暗地买通某妇,伪劝王妻可为某寺僧众缝洗度日。

至寺遂为化缘僧藏于密室,奸占为妇。久之,王妻俟便告之官府,执僧伏罪。王妻死。据谭正璧说,王武功实有其人。冯梦龙《情史》卷十四,亦载人此事。后来到说话人口中,便被偏成话本,演变为《简帖和尚》,别名《错下书》。将王武功改为殿直(皇帝侍从)皇甫松,妻改杨氏,化缘僧改为洪和尚,是个在逃的偷窃犯。他见杨氏貌美,便冒充前任通判,托人送简帖给杨氏。皇甫松疑杨氏不贞,经官休弃。杨氏无家可归,欲投水自尽。和尚又买通某妇相救,然后请某妇说合为妻。一年后,皇甫松在大相国寺,突然相遇。经该寺行者认出,方知是盗窃犯洪和尚所为。案情大白,和尚伏法,复为夫妇如初。话本载于《清平山堂话本》。当时又被书会文人改成戏文演唱,名《洪和尚错下书》,见钱南扬《宋元戏文辑佚》,仅存佚曲四支。除戏文外,宋代官本杂剧尚有《简帖薄媚》或《错取薄媚》,即用大曲[薄媚)来演唱淫僧赚妻的事,见周密《武陵记事》。金院本又改成《错送书》,见陶宗仪《辍耕录》。这个戏在宋元时期实为当时的时剧,就同于今天用真人真事编写的现代剧。所以《宦门子弟错立身》[排歌]中也有《洪和尚错下书》的话,足见这个戏在当时是很流行的。

与王武功故事,简帖僧故事类似的,尚有《情史》卷十四所载明初《金山僧惠明》一则,同样故事亦载于《古今闺媛逸事》卷五,名《淫僧狡计》。到了《龙图公案》,又被改为《偷鞋》。将淫僧改成永宁寺和尚吴员城,女主角受害者为耘越张德化之妻韩兰娘,作案的道具改为兰娘的绣鞋,淫僧买通婢女小梅偷得此鞋。兰娘遭冤被休,吴乃改名冯仁,托媒娶兰娘为妻。一次中秋佳节,冯仁酒后吐出真情。兰娘一气,自缢身亡。女父告至包公处,案情大白,冯仁凌剐处死。从上可见,这故事从简帖僧开始,一直沿着话本和戏文两条线向下发展:前者以《简帖和尚》与《偷鞋》为代表;后者以《洪和尚错下书》为代表。它们都有一个共同题材,情节大同小异。其最大特点即做案者都是和尚。这类僧人四大不空,六根不净,专爱猎艳,设计破坏别人家庭幸福。其用心之深,用计之狡,绝非一般市井淫棍可以相比的,但最后还是难逃为他们准备好的法网。冯梦龙《古今小说》将此改为通俗小说:《简帖僧巧骗皇甫妻》,意在揭露佛门中败类的虚伪与狡诈。《三言》《二拍》中这类违法的僧尼也不止一例,颇似薄伽丘《十日谈》中那些披着宗教外衣的神甫。不过不同的是《三言》《二拍》中多数均发展为群体行为,整个庙宇或庵堂,都成了藏垢纳污之所。

以上无论是话本、戏文,和尚骗妻,最后伏法,都没越出公案戏这一类型的框架。只有到了明初改本南戏《罗帕记》出现,才在内容上引起了质的变化,即由流行的公案戏,演变为世俗家庭伦理悲剧。《曲海总目提要》对此作了详细介绍,略云(笔者作了适当删节):

系明时旧本,秦淮墨客重校,思空结撰,始以罗帕构祸,后因以团圆。

王可居,湖北汉阳人,父伸,礼部郎中,早背。母焦氏,娶侍郎康桂璞女淑贞为室。值母诞,康遣差官姜雄馈贺仪,王见雄无礼,叱之,雄怀恨在心。淑贞偶失罗帕,雄拾之去,先投贼沈良,又投知府陈崇,授以先锋、讨良、立功、官守备,乃谬写情书及罗帕,遣妓李三送交淑贞,可居怒甚,立休淑贞归,康公亦信以为真,逼女自尽。母遣仆送女去外戚家。并从李三口中,得知实情,欲追女还。女已为神人救至山东王佛儿家,王留为义女。可居也甚悔恨,愿奉康母为母,两家合住一处。姜雄惧祸,乃诬奏可居翁婿通盗,诏下逮捕,二人改名姓,避祸翰林邢继思家,可居母及岳母远投尼庵。淑贞在王家生一子,取名邦济,二十年后,邦济去京应试,王可居也同榜得中,邦济大魁,授河南参政,可居授河南副使,会宴时,可居遗失罗帕,邦济仆拾之,淑贞见帕,为子述其始末。邦济之任,淑贞迎接其母姑于尼庵。可居之任,沈良纳降,奏姜雄诬谄事,诏治雄罪,邦济置酒贺可居,夫妇、父子相认,全家团聚。

这本南戏,除姜雄用罗帕、书简,造成王可居夫妻离异,康淑贞流落他乡的悲剧与《简帖和尚》大的框架基本相同外,它具体大小关目的安排衔接,均较原公案戏有了极大发展,枝蔓横生,成了典型的传奇作品。这本传奇,很可能就是徐渭《南词叙录》“本朝’’部分的《罗帕记》。按该书凡“本朝”部分剧目,皆为明初南戏,也可能元代就有此剧。后来祁彪佳《远山堂曲品》亦将此剧收入“杂调”,注明作者为席正吾,指出“其事大类小说之《简帖僧》”。说明《罗帕记》当由话本及小说演变而来。“杂调”中的《罗帕记》,乃是青阳腔,比明初南戏《罗帕记》要晚。秦淮墨客所校的南戏本早已失传,《曲品》所载的青阳腔也不见全本。但从明代青阳腔刊本中所保存的几个散出来看,它和明初《罗帕记》是一脉相承的。经查找《词林一枝》有两出,即《可居逼妻离婚》、《可居翁婿逃难》;《八能奏锦》有一出,即《可居夫妻游戏》;《尧天乐》一出:《翁婿逃难》;《徽池雅调》两出:《王可居迎母受责》、《神女戏王可居》。

从南戏到青阳腔的六个散出,可以看出,传奇的重点是放在姜雄的书简造成王可居翁婿两家的家庭悲剧及苦难这个重大事件上,而不是如洪和尚以谋占他人之妻为目的。所以全剧要表达的思想倾向,也就不大一样了。从青阳腔中可以看出,王司居一见到姜雄的书简,当即暴跳如雷,不问青红皂白,便写下休书,亲送康淑贞回娘家,告知岳父。康父也深信不疑,立即备下钢刀一把,麻绳一条,逼女儿自尽。康母知女儿之冤,私命家人送女儿去外婆家,才免于一死。这两场戏场均充分暴露出夫权思想的狰狞面目。本来封建社会的妇女,就是时刻处于神权、族权、夫权这三座大山重压之下,而神权、族权还比较抽象,只有夫权才是最具体的,也无计逃避,所以姜雄奸计,一发即中。康淑贞的遭遇,是旧社会所有处于夫权统治下妇女们悲惨命运的缩影。这是一出真正的家庭悲剧。至于收尾的父子相认,夫妻相认,拖着那条光明的尾巴——大团圆结局,乃是元、明以来,杂剧、传奇相互因袭的老套套,当然是虚幻的空想。固然反映了悲惨人间受苦受难者的良好心愿,但也不过是借幻想掩盖那罪恶人生的一杯镇静剂。尽管如此,传奇本较公案戏却有了质的变化与发展。首先它摆脱了公案戏那种明显的宣扬因果报应的神秘怪圈,使之成为城乡人民所关心喜爱的悲欢离合的家庭悲喜剧。其次内容上特别强调揭露夫权主义的可怖与残酷性,以及妇女处于男人从属地位的悲惨命运。第三是以其丰富的情节及其发展的曲折性合理性以博得广大劳动人民的欢迎,这和当时流行的世俗小说是一致的。它们都是以通俗性,汇成了一条不可阻挡的滚滚洪流,冲击着旧的封建体制。

黄梅戏完全继承了青阳腔的传统,在情节上又回过头来进行了删繁就简:把主线又纳人家庭纠纷之内。它大刀阔斧地删除了姜雄投贼、投军、封官、陷害可居翁婿,以及康夫人计赚李三:吐出真情等等有关姜雄的传奇陈套,而将戏的重点集中到王科举休妻、陈尚书逐女这些重要情节上,因而显得夫权主义对妇女的命运的影响和迫害就更为突出。其次改姜雄蓄意破坏司居夫妻关系,故意向店姐炫耀罗帕以陷害陈赛金,倒也算别出心裁,这倒是这本戏编者的过人之处。这篇《罗帕记》追踪,就写到此为止吧。时至今日,这封建大山的一角,早已为人们所唾弃,妇女们再也不须为那个“七出”犯愁了。



顶一下
(4)
10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推荐专题 查看更多专题
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 生存恐慌·最后的老手艺
手艺只是吸附于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这个道理人人都能感受,但放在身处变革时代的手艺人身上,就多出了一份切肤之痛—
安徽第一状元县——休宁状元汇总介绍 安徽第一状元县——休宁状元汇总介绍
休宁县是“中国第一状元县”, 有着丰富的文化资源。自宋嘉定十年(1217)至清光绪六年(1880),休宁出了19名文武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