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教仁有交情的革命学问家章太炎说他有宰相之望,“惜其才高而度量不能尽副,以遇横祸”。这是书生之见,宋教仁的死和“度量”没有任何关系,既然他要走宪政民主这条路,已经掌握政权的袁世凯不容许这样的事实发生,那么他就只有被杀戮。消灭政敌的肉体生命是人类政治史上常见的丑恶现象,从来就是人类的耻辱。如果说“度量”,那是袁世凯没有度量,而不是宋教仁。
当时在中国这块还没有经历过近代意义的思想启蒙的古老土地上,人民根本不知道民主、自由、共和、人权为何物。连陈其美、陈炯明这样的革命党人掌了权以后,也只知道用暴力来铲除异己,镇压不同的声音。什么宪法、什么人权、什么宽容离我们这个民族真是太遥远了。在宋教仁遭暗杀之前,陈其美就用相同的方式结束了革命家陶成章的生命,执行暗杀的人后来成了民国的大总统,没有比这些血的事实更加惨痛的一幕幕了。我们为什么只谴责袁世凯不守规则、践踏人权?陈其美呢?陈炯明呢?———他早在民国元年就在广州对新闻记者大开杀戒了,比张作霖、张宗昌们要早得多。
所以,旧军阀、旧官僚如袁世凯等固然是缺乏民主、人权思想,革命党人如陈其美、陈炯明们也未必有什么民主、人权的信念,这才是中国的现实,是20世纪那些血写的历史告诉我的事实。孙中山、黄兴一让总统、一辞留守,蔡锷为四万万国民争人格,宋教仁追求宪政理想,不惜以身相殉……这些都是百年沧桑里的异数。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刘揆一、是胡瑛、是唐继尧、是蒋介石……他们才是中国的常数。
重温历史就是为了避免同样的悲剧一再重演,一个不会总结教训的民族注定要被历史的潮流扔到北冰洋去。走近宋教仁,我们从殷红的血迹中并没有看见什么微茫的希望,我们看见的只是袁世凯美丽而残酷的微笑,看见孙中山冲冠的怒发,听见黄兴痛苦的号啕……俱往矣,一切轰轰烈烈、大喜大悲都已被万紫千红的世纪末的春天所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