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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老汉”余守谟

时间:2012-06-12 18:14来源:安庆晚报 作者:杨义传 点击:

三年自然灾害刚过,铁佛庵巷子的北边帮我家度过饥荒的那片空地就盖上了一片宿舍,住户都是中小学老师,自然就称之为“教工宿舍”。教工宿舍五排平房,只有一排坐北朝南,其余四排都是坐东朝西。最西边的那排平房西墙外一两米就正对着永安街的一堵高坎,那排人家只好坐西朝东过着日子。那时的人民政府也没渲染什么“人性化设计”,很自然的在最南边的那家山墙外留有一块空地,供左邻右舍晾晒衣物,聊天乘凉。那块空地自然成了孩子们玩耍的乐园,打弹子、跳房子、玩“斗鸡”,也就很快熟悉了那户人家———余老师家。

户主是个老汉,一位普普通通的老汉,大名余守谟。余老师中等的个头,黑黑的脸膛,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一圈又短又硬的络腮胡,常穿一身蓝旧的中山装,脚蹬一双黑色的布鞋。他有点耳背,嗓门也就大大的,唯恐邻居听不见。不认识的人肯定以为他是巷子南边的住户,他的做派与七号八号拉板车的陈伯伯刘伯伯无异,一点也没有教工宿舍其他老师那丝隐隐约约的书卷气。十来岁的伢泼给点颜色就会开染坊,看见老汉过来,这个拉拉他的衣角,那个跳起来摸摸他的硬胡茬。余老师也不气恼,摸摸这个孩子的头,摸摸那个孩子的头,开心的像个老顽童。

巷子南边的大人可不是这样待他,而是恭恭敬敬地称他为余先生。南边虽然住的都是引车卖浆者流,七号八号拉板车,六号低矮的院子里一家卖鱼卖菜,一家游走江湖卖大力丸,可是见到北边住的老师都喊先生,对有文化的人从骨子里尊敬。那回我们和余老师玩疯了,母亲正色地对我说:“人家余先生是老师,是画家,是“余良卿膏药”的后人,你们不能这样没大没小!”画家是何许人我们不懂,可是余良卿膏药可是大名鼎鼎,全安庆城没有不知道的。小时候拾柴拣煤,钓鱼游泳,晒得像个黑鬼,腿上身上就会害很多疖子。穷人家没有到医院吊水吃药一说,就是花上一两毛钱买回几贴余良卿膏药。一贴谓之“拔脓”,把膏药在煤油灯罩上烘软贴上,不过两天,膏药真的会拔出很多脓液,患处留下或深或浅的烂洞;再烘上“长肉”的膏药贴上,几天以后揭开膏药,里面就是一块红红的新肉了。爱屋及乌,我们对余老师就刮目相看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余老师一家都很和善。那年夏天,我和玩伴小缪到康熙河去游泳,他淹死了,就停在余老师家山墙头上。天气暴热,一两个时辰小缪就成了巨人状,臭气熏天。余老师家也是默默地惋惜,没有一点责怪不吉利的意思。余老师的老伴也是一位先生———小学教师,对邻居非常和气,我已记不得她的名讳。他家几个子女呢?最小的女孩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单名一个“琪”字,想必七个孩子无疑。可是我们只是经常见到五个兄弟姐妹,大姐,大弟,小弟,毛弟,小琪。大姐长得像妈妈,脸上有些雀斑。小弟长得最好,是个典型的帅哥。毛弟是我哥哥怀远水校的同学,弹弓打得忒准。一次我跟他到圣公会去打鸟,亲眼看见他弓放鸟落,那栖鸟的枝头离地面足足有三四十米!

收获多了,余老师家的山墙上经常会靠着一根叉八棍,上面晾晒着一串咸货,咸鱼咸肉自不待言,当然还有小弟的猎物,恐怖的是,上面竟然有咸鼠肉!我也吃过老鼠肉,不过那是在饿饭的年岁,打只老鼠,鼠皮扒拉扒拉,在煤炉上一烤,香气扑鼻,三下两下就进了肚皮。余老师晒鼠肉干什么?当然是佐酒。只要是邻居打到老鼠,会悉数送给余老师佐酒。余老师喝酒说喜欢就太轻淡了,好酒也还不太准确,而是嗜酒,嗜酒如命。夏天一到傍晚,余老师屋前就架起了一张小方桌,他家人口多,日子也过得紧巴,也就三两碟简单的菜蔬,一壶老酒。余老师就着天光,细酌慢品,待进入微醺的状态,脸上红红的,舌头卷卷的,显得愈发的可爱了。

三二两烈酒下肚,余老师往往就会泼墨画画了,辗转腾挪,一挥而就。画的什么啊?纸上只有黑白两色,白的是宣纸,黑的是老鹰、八哥、麻雀,都是怪怪的神态。难怪余老师养过八哥呢,我们还以为他也像四牌楼那些养画眉的人游手好闲,养来好玩,没想到是他笔下的作品呢。后来到二中读书才知道,余守谟老师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科班出身,师从徐悲鸿、刘海粟等一代大家,油画、国画均颇有建树。余老师偏于安庆小城一隅,如果壮年行走于京沪港台,他的作品现在会在北京保利大厦按每平方尺论价了。我很后悔,那时要是积攒一点零花钱,买上两瓶老酒,哄老头一高兴,说不定能得到他的墨宝呢!

这就是我儿时所见的余守谟先生,一位可亲、可爱、可敬的嘻哈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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