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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

时间:2011-12-19 13:46来源:安徽民进 作者:庄月江 点击:

友人知道我通读过《徐霞客游记》,在博客上发纸条给我,说你们年年开徐霞客研究会,对徐霞客那句“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为啥不唱点反调?网上及电视里都将黄山吹得天花乱坠,根据是徐霞客这句话。

友人的说法很有道理。回想读徐霞客的两篇《游黄山日记》,我好像没有读到过“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句话。毕竟我的“通读”是浏览性质的,也许是疏漏了。我马上从网上查询,几乎所有“黄山”条目下,都有“明代大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就曾叹曰:‘集万山千水于一身,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语。最完整的版本,是这样说的:“……在他遍游名山大川之后作出了‘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评价。后人引申为‘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成为数百年来赞美黄山的名句。”

查毕网络,心有点虚,我觉得自己看书一目十行,一定是漏读了徐霞客这句称赞黄山风景的名言。于是,重读,又重读,且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说得功利一点,是“找”)。好在徐霞客的两篇《游黄山日记》都不长,三天内居然读了五六遍,仍然找不出“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样的句子来。幸好我手头还有几本北京学苑出版社出版的“徐学”丛书,在1998年出版的《徐霞客研究•第三辑》上,找到了一篇黄山风景区博物馆馆长、高级工程师王振东先生写的《徐霞客两游黄山古今考》,连忙拜读,想看看“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是否有出点。可是,王振东先生的《徐霞客两游黄山古今考》中,也未出现过“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语。我想,假如徐霞客在两篇《游黄山日记》中,或者在“遍游名山大川后”的其他著作中,说过“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句为黄山扬名的赞语,作为黄山风景区博物馆馆长的王振东先生,无论如何会在文章中当作重要资料引用的。显然,徐霞客没有在书中写下过“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句话。这句话,是好事者伪托徐霞客之口说的,久而久之,成了徐霞客赞赏黄山的“名言”。

我连忙在博客上给友人发纸条,将我的发现告诉友人。友人并不太感到意外。他回复说,这有点像你家乡海宁的一些好事者,把传说当成事实,将乾隆皇帝说成是陈阁老的儿子一样啊。可见,广告不可信。

友人又说,你这一番考证,如果徐霞客泉下有知,会感激你的,因为你还了他的清白。

徐霞客在两篇《游黄山日记》中没有说过“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句话,在作于《游黄山日记》之后的所有游记里,也没有说过“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这句话。其实,旅行家徐霞客本来就不会讲出如此没有水平的话来。

风景名胜,各有特色,千山千姿,百洞百态,正如世界上没有一张相同的树叶一样。观赏者见仁见智,对此山某些与他山相似的景观进行一番比较,经常会有,于景于情,都很正常。《徐霞客游记》中不乏这样的例子。就以《游黄山日记》为例,徐霞客在“下狮子林,趋石笋,至向年所登尖峰上。倚松而坐,瞰坞中峰石回,藻缋满眼”时,“始觉匡庐、石门,或具一体,或缺一面,不若此之闳博富丽也”。徐霞客称赞石笋附近的景色,并没有贬低“匡庐”和“石门”的意思,只是说它们“不若此之闳博富丽”而已。在《游嵩山日记》中,徐霞客又将嵩山脚下卢岩寺附近的水势与武夷山的水势相比:“寺外数武,即有流铿然下坠石峡中。两旁峡色,氤氲成霞。溯流造寺后,峡底矗崖,环如半规,上覆下削。飞泉坠空而下,舞绡曳练,霏微散满一谷,可当武彝之水帘。盖此中以得水为奇,而水复得石,石复能助水不尼水,又能令水飞行,则比武彝为尤胜也。”徐霞客触景生情,将眼前的美景与曾经见过的美景作一番比较,为的是找出其特色,这是很自然的,只要稍具审美能力的旅行者,都会这样做。

有必要说一下,民间流传的“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两句谚语,与徐霞客毫无关系。从字面的意思来看,这两句话是相互矛盾的。上文已经说过,风景名胜,各有特色,千山千姿,百洞百态,“皆天设地造,自然之奇,拟议所不及者也”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以此山之奇来否定他山之美,或以他山之美来否定此山之奇。黄山自然风光极佳,但比起“五岳”来,人文景观、历史文化积淀又如何呢?两者显然是无法同日而语的。即使就山势而言,东岳泰山之雄,西岳华山之险,北岳恒山之幽,中岳嵩山之峻,南岳衡山之秀,与黄山之美亦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但黄山毕竟是黄山,黄山的奇和黄山的美,有着江南山水的特色。徐霞客冬天和秋天两次游黄山,“因念黄山当生平奇览”,对黄山的“一路奇景”赞叹不已。在徐霞客笔下,黄山的松柏:“绝危崖,尽皆怪松悬结。高者不盈丈,低仅数寸,平顶短鬣,盘根虬干,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其松犹有曲挺纵横者;柏虽大干如臂,无不平贴石上,如苔藓然”。黄山的峰峦:“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真黄山绝胜处”、“(莲花峰)其巅廓然,四望空碧,即天都亦俯首矣。盖是峰居黄山之中,独出诸峰之上,四面岩壁环耸,遇朝阳霁色,鲜映层发,令人狂叫欲舞”。黄山的云雾:“时浓雾半作半止,每一阵至,则对面不见。眺莲花诸峰,多在雾中。独上天都,予至其前,则雾徙于后;予越其右,则雾出于左……山高风巨,雾气去来无定。下盼诸峰,时出为碧峤,时没为银海……”。黄山的雪景:“石峰环夹,其中石级为积雪所平,一望如玉”、“级愈峻,雪愈深,其阴处冻雪成冰,坚滑不容着趾……”。黄山的秋色:“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

从上面摘引的文字可以看出,黄山松柏、黄山峰峦、黄山云雾、黄山雪景和黄山秋色,端的美不胜收。有着如此秀丽风光的黄山,值得旅游者憧憬向往,值得旅游者入山探胜。愚以为,要打黄山的“牌子”,选择徐霞客描写以上五种景色中的任何一段文字来“广而告之”,便是很得体的景观介绍,没有必要拿子虚乌有的“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招徕游客,更不应该将这句不知谁编造出来的“广告语”,强加给徐霞客。再说,介绍自己的产品,只能说自己产品的优点,不可以贬低别人的同类产品,这是职业道德和商业道德。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中国有两句话是很有价值的。一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二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那位酒坊主人对自家的酒质之佳极有把握,出路任其自然。王婆婆觉得自己种的瓜甜好吃,于是边卖边夸几句,以招徕顾客。但是,现在有不少的商家、不少的人,习惯借名人之嘴、古人之言进行吹捧,实在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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