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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人风骨

时间:2012-10-26 23:23来源:合肥晚报 作者:朱松发 点击:

风骨者,雄强刚正、感发人心的生命风范,相对于软弱和纤巧,它是人格力量和生命激情的再现,也是一种美学品格。

语及文化,我常有一种“文化巨人出吾皖”的兴奋。明清之际何以在歙县、休宁、黟县等不大的一片皖南山区,涌现出一大批文化巨人?群星璀璨,蔚为壮观。他们在商业、军事、绘画、篆刻、文学、建筑、医学、戏曲、文房四宝,包括徽菜等领域独领风骚,影响深远。造化何以如此钟情此地?新安画派一批高风亮节之士,在国破家亡之时,他们慷慨悲歌,啸傲山林;他们重气节,讲品格,寄情书画。在黄山脚下打出了一片艺术的新天地,独立于当时的画坛之巅。渐江和尚作品冷峭、坚洁、磊落大方,取境奇辟,命意幽深。程邃则苍茫、浑厚。而与渐江、龚贤友善交厚的戴本孝的作品构图饱满,从容大气,他善用枯笔焦墨作画。前年我在澳门艺术馆看了他一批作品,深为震撼,在其作品前反复品味,久久不能离去。他们的作品长久地影响着我。

徽文化精神深厚,愈久愈显其光辉夺目的形态和价值。皖人,尤其是画家无不受其恩泽。作为徽文化的传人,当然应有使命感。但我们的继承当是动态的,精神上的。通过当代空间的平台,用自己的艺术语言,自己的角度不露痕迹、不露声色地吸收和融化。

我出生在黄山,在紫云峰下度过美好的童年。一家人,几间茅屋,开门见山,巨峰耸立,云雾显晦,变化万千;门前桃花溪,春水迷漫;窗外百丈泉,日夜轰鸣……这些如梦如幻的记忆,并不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去不复返,而是在我走出大山之后,往日的岁月常涌上心头,挥之不去。我想,我作画偏爱大黑大白、深沉厚重,与生我养我的大山基因不无关系。天公惠我,让我得天独厚地落地生根于此,江山助我,良有以也。

作画,是我的兴趣之所在,亦是终生的事业。“惟画是乐”,人生之幸,何过如此!此外,旅行、读书、饮茶亦吾之乐事。2007年、2009年我两次去西藏,尤以2009年以近古稀之年,登上海拔5600米的珠穆朗玛峰大本营最为畅意释怀。2006年,我邀三友人自驾车西北行去敦煌,计划一个月。然就在动身第一天,车经秦岭之时,与一辆大卡车迎面相撞,车毁,幸无人伤亡。惊悸之余,三人问我:怎么办?余答曰:再找车,继续西行!于是,我们一路畅游麦积山、炳灵寺,到敦煌、阳关、玉门关、青海湖、罗布泊,再到永乐宫、龙门返回。一个月,跨六个省、行程三万里。我们寻梦关山,聆听远古的呼唤,感受历史的烽烟;我们从文物古迹中,从残墙断垣里,显然看到了凝固的永恒的时空,展示着中华民族壮烈的不可凌越的民族魂魄。长气,养气!吾与友人皆大欢喜。

远游、登高、历险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新奇感受和刺激。远离人群的时候才能发现自我,找回自己。远方,“我的故乡在远方”,三毛的歌词如是说。远方,天高地厚,野意浓、野趣多、野性强,这些都是我们绘画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岂是热闹场中可得?

看书、逛书店,也吾之一乐。喜看文、史、哲、诗词、小品文等。古今中西皆涉猎。无计划,不系统,读书之于我,乃享受当时之悦,养心适意而已。尤喜东坡、李白、稼轩,东坡为最。老花镜在案头、床头、茶几,包括车里,随处都有,使用方便。

吾不喜烟酒,而于茶则“不可一日无此君”。茶,集天地灵气于一“叶”。借水而发,清润有烟霞气,可养心性,净浮虑。“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吾晨起必饮,上午、下午、晚上再饮。好友来,则取佳茗几种同时品尝,趣无穷。绿茶不宜沸水泡,否则香味去矣。余常闲坐北窗,一杯茶、一本书,伴以音乐,有所思而无所思,不觉时光流逝,独处不孤独。“静处乾坤大,闲中日月长”。所憾者,沉乐此境中,有些当办之事明日复明日的被耽搁。唉!懒散和闲适一线之差。

曾有人问我画画成功和天才的关系如何?成功与天才,或者说与天赋,肯定有关系。前人论诗,“此事原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对有些人“学而不能”,但是“能而不学”也不行,哪有成功者没有过人的努力?世人常以为毕加索似乎玩世不恭,其实他晚年曾经深情地说:“有人以为创作一幅画就是随便往画布上涂颜色,可是,这事业比死在角斗场还艰难。”黄宾虹也是走着寂寞之路,晚年给友人写信道:“久居京华,寂寞久矣,深感知音难觅。”他说:“鄙人40年来,无一日舍古画不观,亦无一日不练习笔法……而毁誉可由人,而操守自坚,斯可为画事精神留一曙光也。”这些中西方艺术大师哪个不是从艰难中铸造出来的。

我从事中国画创作50年了。近年来探索用浓重的焦墨以书法狂草的笔法入画来创作山水画。追求率真、酣畅的阳刚大气,纵情挥写而出入于规矩之中,求突破常规而不逾矩。创造实乃是转化传统的过程,从传统规范里“死里逃生”。

我作画习惯于闭门谢客,集中精力“纸上谈兵”。任务紧时则上下午、晚上、今明日……不间断,停不下来,欲罢不能,否则寝食不宁。待完成后,大歇几日或多日。品茶、读书、听音乐,自适其乐。作画过程中,痛快顺意时,极意挥写,天马行空,思绪引发笔墨相互生发。有时“无中生有”,有时“绝处逢生”,兴会淋漓、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亦有不遂意时,画面不可收拾,一毁了之,从头再来。此之道诱我乐此不疲,亦在于此。

画一辈子画,常有人问我,何以如此画?什么意思?实难于回答,说不清。有些评论家论余画亦非吾之意。记得不知谁说过:“说得清的不是艺术”,有道理。有记者采访我,问我:你在当今画坛是什么位置,吾答曰:“在自己脚下。”

当代画坛,无真正的大师,这是不争的事实。有能人,也不乏“大江湖”。码头好,位置好,不等于画得好。天下事有得有失,首先得弄清自己需要什么。人各有志,各有所好,各有所取,各有所乐。卡夫卡临死前嘱友人将其文稿和书信统统烧掉,因为他认为,写作只是为了释放心中的能量。当今画家“墨海中立定精神”者有几?我常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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