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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猪

时间:2013-12-02 10:00来源:合肥晚报 作者:张建春 点击:

不知为什么,乡间把卖猪称之为磅猪。

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件大事,一家老小天麻麻亮就会起床,把养肥了猪洗刷得干干净净,之后当家的赶着它上路,尽管猪哼哼叽叽老大不情愿,但它总拗不过口袋缺钱,缸里缺米的人。猪对于农家来说十分重要,既是肥料工厂,又是很久的日子里的盐坛子油罐子。记事时家里就养猪,年成好的时光养两头,再不好的年头也要养上一头。奶奶是养猪好手,上春头去集上捉上一只仔猪,经过一年的精心调理,到了冬天一头膘肥体壮的家伙就能出栏了。

六岁那年,奶奶从集上捉回只全身雪白的小猪仔,宠物般的可爱,这猪特别恋人,整天跟着奶奶后面要吃要喝的,奶奶下田干活也跟着,搞得奶奶五肝烦躁,被狠狠打了顿。这猪接着开始磨我,我到哪跟着我到哪,简直就是个跟屁虫,好在我除了玩没有什么正事,跟着就跟着吧,强多了个玩伴。就这般猪一天天长大了,不过这头自小无约束的猪,一直散放着,在不大的家里来去自由,有时在厨房过夜,有时在堂屋睡下,甚至在较冷的天气里就睡在我的床头。猪和人有了感情,人对猪也多了份关爱。奶奶从田间回来,或多或少地要带上一把新鲜的野菜,让猪吃得香香甜甜的,我有时也会从嘴边省出一点好吃的,给猪吃个新鲜。

时光过得飞快,腊月说到就到了,起先十来斤重的猪仔长到了一百多斤,此时的猪更能吃了,按奶奶的话说“喂不起了”,即便再有感情,也得去磅了,何况家里缺钱、缺物。挨了一天又一天,奶奶决定腊月初十一定把猪磅了。初十的早晨,我从睡梦中惊醒,奶奶已将猪刷得干干净净,破例地煮了一升米的饭,倒在猪食槽里,猪没心没肺地大口大口地吃着,嘴里发出欢快的哼叽声,奶奶嘴里不停地念叨“小猪小猪你别怪,你是人间一口菜,今年早早走,明年早早来”,我开始不依不饶了,坚决不让奶奶把这头和我相依相伴的猪磅了。奶奶没有依我,在妈妈的强制下,我和奶奶一起去十里开外的集上食品站磅猪。

早晨的阳光真好,我和奶奶赶着猪,猪一步一回头地走在前面,雪白的鬃毛,白里透红的皮肤,长大的猪真的如一个美少年,怎么看怎么顺眼。我忍不住抹着眼泪,奶奶不知何时准备了一根红布条,拴在了猪的脖子上,多多少少增添了点喜气。多少年后我还记得这样的场景,一老一少和一头猪踽行在乡间小路上,天微微的冷着,我和奶奶的头上冒着淡淡的热气,长长的路似乎没有尽头……开天辟地我家的猪被食品站评为一等,卖上了好价钱,毛猪卖了一百多元,外加奖励了一等的饲料票。当猪过了磅被赶进栏里,和众多的猪放在一起时,开始六神无主的猪突然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我和奶奶,我忍不住又一次揪着奶奶,奶奶狠狠地把我的手甩开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只是在回途中不停地叹气。

讲实话,当我从奶奶手中接过一把用磅猪的钱买来的糖果时,剩下的就是满天欢喜了,我知道来年的春天,还会有一头小猪走进我的家门,之后我还会和它小伙伴样地伴着,还会有那么一天,我会从奶奶的手中接过一把糖果,甜甜蜜蜜地吸吮着。前几天,我和一位来自北方的朋友谈起小时的事,他突然提到了幼时他家卖猪的场景,他告诉我一头猪从小养到大的艰辛,讲到了卖猪的那个早晨,他瘦弱的母亲被猪拱倒时,引来的一片哄笑,朋友突然失声痛哭,他说,他此时特别想念自己的母亲,而他的母亲早已离开了人间。我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但是朋友仍然无法离开当时的场景,我真的无法找到安慰他的话语,只能用大把大把的沉默,和朋友一起,将一些事一遍又一遍地揉碎。

此刻,我却似乎找到了乡间把卖猪称为磅猪的理由了。“卖”太生硬了,只有多余盈余的东西才会卖去,而猪对一个家庭来说弥足珍贵,连它的粪便也是宝贝。“磅”只不过是称称它的重量,多少也有卖的意思,但温柔、轻松得多。乡间创造的东西,确实有着十二分的美意。猪是农家的重要组成部分,只能一个“磅”字来对待。

许多年后,我们举家搬到了城里,已经八十多岁的奶奶执意要捉头小猪养养,父母孝顺同意了她的要求,在不大的客厅里养起了小猪。猪长得飞快,不久客厅就容纳不下它了,况且随地大小便,搞得一家臭烘烘的,邻里间有了意见,长大的我们也有了微词。奶奶似乎仍是割舍不了,经过多方做工作,才同意把已半大的猪送到乡间,但她提了条件,磅猪时她老人家一定要去。

在不多记住的日子里我记住了这一天,奶奶头天就穿得整整齐齐的,要我把她送到了乡下伯父家,第二天还是起了个透早,给要磅的猪洗洗刷刷,喂上一升米的米饭,猪上路前没忘记给它脖子上系上红布带。伯父赶猪上路,年迈的奶奶倚在门框上一路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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